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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祖國】他用生命奏響《資水船歌》

2019-06-13 10:35 婁底新聞網 袁杰偉

龔高翔從二十幾歲開始創作二胡曲,現有《擔黃土》《資水船歌》等60來首。十里八鄉的鄉親都親切地稱他為“湖南的阿炳”。《資水船歌》是龔高翔融一生的藝術體驗創作的二胡曲,在創作出初稿之后的20年內反復修改,最近推出定稿作品,引起業內一片叫好。

第一回  

迷音樂小小年紀常逃學  買二胡忍痛賣掉千斤米

龔高翔1950年8月出生于新化縣白溪鎮。上小學時,有一個叫居士巷的地方是必經之地。居士巷在老百姓的口頭演變成了“豬屎巷”,這里每天集中了許多算命先生。算命先生沒事的時候就在這里拉二胡,巷子里每天各種調子的二胡曲此起彼伏,煞是動聽。龔高翔每每經過這里,總要駐足聽一會兒才去上學。他上學最怕的是老師批評,如果上學遲到了,他就索性不去上學,就整天待在“豬屎巷”聽算命先生拉二胡,聽得如疾如醉,樂不思家。久而久之,他自己也涌起了強烈的拉二胡的沖動。于是他自己從山上砍了一根竹子,把最大的一節鋸下來,刨得光滑溜圓。又從山上找到了一張掛在樹枝上的蛇皮把竹筒蒙起來,然后找了一根小竹竿和一把豬鬃做成弓弦。他就這樣用自己做的二胡,憑著自己的感覺拉起二胡。慢慢地越拉越像。

一九六四年,十四歲的龔高翔因有二胡特長被選到大隊宣傳隊,大隊給他發了一把一元二角錢買的二胡。看著那把漆著紅漆、蒙著蟒皮、馬尾毛做弦的正式的二胡,他高興得心都要跳了出來。不管白天還是晚上,一有時間他就拉二胡。也沒有請老師教,各種沒學過的革命歌曲,他只要聽幾遍,就能“啞”出來,別人唱,他用二胡伴奏,非常流暢。他用這把二胡走了很多地方:1963年他到參軍到北京某部當通訊兵,當了宣傳隊長用這把二胡,1973年,他參加修建車田江水庫,他當宣傳隊員,也是用這把二胡。

1976年,他被調到白溪鎮五七中學當了一名音樂教師,兩年后,他又被調到白溪鎮文化站當站長。隨著二胡水平的不斷提高,龔高翔渴望有一把高質量的二胡。可是,經濟條件并不允許。為了二胡癮,他常常背著妻子跑到長沙去,到那些賣二胡的店子里去蹭二胡拉。二胡店里琳瑯滿目的二胡讓他大飽眼福,興奮不已。他裝作一副要買二胡的樣子要服務員拿這把試試,又拿那把試試。每“試”一次,都要拉上二十分鐘或半個小時。直到服務員催了,他才找個借口離開,另找一家二胡店,如法炮制。就這樣他幾乎拉遍了長沙的二胡店。但二胡高昂的價格讓他感到可望不可及。

直到一九九三年,經歷了一件讓他感嘆不已的事之后,他才決定要下血本買一把二胡。那是這年的春節前,他如往常一樣到長沙黃興路去,想到以前蹭二胡拉的二胡店去看看。在他印象里,那里的二胡是最好的。可是他在黃興路來回走了好幾遍,也找不到那家二胡店。他懷疑自己找錯了地方,但路標明明白白寫著黃興路。怎么會錯呢?難道記憶有錯?于是他問附近的一些店老板。店老板笑著說:你很久沒來了吧?二胡店早就關門了,改為火鍋店了!他登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不但沒有人會永遠在原地等你,連好的東西也不會永遠在原地等你!聯想到年輕人只學吉它,學鋼琴,學各種各樣的西洋樂器,很少有人學二胡,甚至有的年輕人連二胡是什么都不知道。他深深感到傳統文化瀕臨滅絕的危機感。他想:至少在我手上,要將二胡曲好好的傳承下去!

在長沙城里轉了很久,他終于找到了一家二胡店,調試好音,試了幾曲后,他非常喜歡。一問價錢,要420元!豁出去了!這次不能讓二胡再跑了!回去之后,他狠心賣掉840斤大米,得到420元錢,硬是將這把二胡買了下來。

第二回

老兒賣藝少女獻懷  為要二胡當眾下跪

上世紀九十年代以后,文化完全被邊緣化了。社會上各種沒文化的萬元戶、大老板不斷涌現,而他這個管文化的文化站長的工資卻糊不了口。他的工資看上去一直在漲,從每月十二元漲到十八元,再到四十五元。這是六七十年代的工資,雖然低,卻還能維持較為體面的生活,維持一個國家干部的形象。但九十年代后,各種物價上漲,他的工資的上漲遠遠趕不上物價的上漲。雖然工資不斷上漲,但根本無法養活一家老小。有一次家里有急用,為了借一百元錢,他一連找了五六個主,都沒能借到,除了告艱難,還是告艱難。

鎮里的各種歌舞廳里,播放的全是搖滾樂、西洋音樂,他覺得那完全是噪音,根本受不了。而搞民族音樂的人越來越少。有一次龔高翔到鎮里的藝術培訓學校一看,只見一人一把吉它,問他們知不知道二胡,都說不知道。

這時的龔高翔已經有了八首原創二胡曲,除了《資水船歌》外,其它都是成熟的二胡曲。《資水船歌》卻一直到六十歲才完善。

為了維持生活,為了內心的精神追求,為了傳播民族音樂,為了開闊眼界,他也想到外面的世界去闖一闖。

他想到外面去傳播民族音樂,傳播自己見原創二胡曲,看看這些民族音樂到底有沒有市場,到底有沒有人認可。正是抱著這樣的想法,他才到外面去,走上了賣藝之路。

不管春夏秋冬,龔高翔喜歡穿一身軍裝或者迷彩服,當過兵的他,對部隊有著一輩子的情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個人當過兵。

除了軍服或類軍服、二胡,他準備的另一行頭就是一張雙面有字過了塑的打印紙。打印紙上方印著套紅標題:有償服務。下面是黑體字打印的引導語:城市人難以見到的是深山老林,現代人難以聽到的是原聲音樂。引導語非常大氣,表現了一個街頭賣藝人要與西洋音樂抗爭的勇氣與決心,就像一個要與風車搏斗的堂吉訶德!其義氣實可嘉也。在右邊的推薦曲目里,排在第一第二的是《中國人》、《我的中國心》,實實在在地傳達出這個賣藝人心中的正能量和民族精神!

抱著這種最原始的本真的想法,他賣藝的第一站來到了長沙。

他來到長沙火車站的時候,見人山人海,覺得這正是傳播民族音樂的好地方。他找了一塊空地習地而坐,拉起了二胡。人們向他投來奇怪的目光:這個人看上去又不像個賣藝的,穿著軍裝,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一本正經,好像一個剛出門的少女怕遇別人非禮。

可是剛拉了不久,就來了一個二十來歲的漂亮女孩,女孩站到旁邊聽了一首又一首,簡直入了迷。慢慢地兩人交流談起來,交談中得知女孩是山東人,名叫黃艷。聊熟了后,黃艷說:“大哥(其實應該叫大叔,可能女孩覺得他年輕,又有親切感,就叫了大哥)能否我點什么你拉什么?”龔高翔說:“完全沒問題。”于是,女孩點歌,龔高翔拉歌。女孩點了二十多首,龔高翔拉了二十多首,拉到胃都痛了,但還是強顏歡笑,要黃艷繼續點。這時,高音喇叭里說去山東的列車已進站,請乘客進站上車。黃艷這才戀戀不舍,送給了龔一個大大的擁抱。第一次在大庭廣眾之下接受一個女孩的擁抱,龔幸福的血液流速加快。龔摸遍全身,找到一張照片,在照片后寫下村里當時唯一的一部座機號碼送給了黃艷。

直到二十年后,黃艷真的打來了電話,兩人才又再續前緣。

且說龔高翔與女孩分別后,第二天,他帶著那把賣了840斤大米買的二胡來到長沙的一條弄子里賣藝,把牌子擺在地上,坐在地上把二胡一拉,架勢就出來了。可他剛剛拉了兩首歌,還沒來得及讓別人來打賞,就看到一個穿著制服的警察朝他走來。他頓時緊張地站了起來,警察說:這里不能拉二胡賣藝,你不知道嗎?他連忙點頭說:好好好,我走,馬上走。警察卻不由分說,一把搶過他的二胡,頭也不回地往警亭走去。龔高翔緊緊跟在后面,低聲下氣地說著好話。他有一個念頭:一定要把二胡要回來!這二胡,是他的八百四十斤大米!警察來到警亭,把二胡收了。任龔高翔把好話說盡,就是不給。他眼淚都要掉出來了。沒有辦法了,他想到了下跪。他帶著哭腔說:“警察同志,請把二胡還給我吧!我也當過兵,見過毛主席,見過周總理,見過江青,見過尼克松,我也是有尊嚴的人!可是,為了這把二胡,今天,我尊嚴不要了!一切都不要了,我向你下跪,行嗎?”警察還是不理他。龔高翔突然“撲通”一聲,真的跪了下去!

男兒漆下有黃金。但那個警察依然不為所動,把手一揮說:“走走走!”

龔高翔見下跪都沒有用,便站了起來,胸中的怒氣沖到了頭頂!眼睛忍不住地流了下來,一邊流淚,一邊邁開大步走了!

這時正是交接班的時間。新的警察來接崗了。

他走了幾十米遠時,分明感到后面有個警察在追他,大聲說:“喂!你回來!回來!”

這是剛才目睹他下跪那一幕的那個警察,他剛聽別人叫他周隊長,很可能是個副隊長。

他分明感到周隊長對他有一份同情。他對剛才那個警察的做法并不贊成,但那是一個小小的負責人,憑感覺那個人可能是這個警亭的“亭長”。而這一個可能是個副亭長,“亭長”下班后,他就可以做主了。

他往回走時,分明感到了拿回二胡的一線希望。

周隊長把他帶回警亭內,讓他坐下,和藹地問:你真的會拉二胡?龔說:是的,我會拉二胡。周隊說:那你拉個《二泉印月》聽聽。龔高翔馬上擦干眼淚,把二胡往膝上一靠,就拉了起來,一邊拉一邊流淚,激揚凄婉的二胡聲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余音裊裊,不絕如縷。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龔分明感覺到那個警察在流淚,但不敢流出來。他感到周隊長不敢正面看他,把臉側向一邊,很有可能是在抽噎。唉,也許周隊長也是貧苦人家出身,也許周隊長想起了自己在農村的老父親吧。

剛拉完一段,周隊長已有點泣不成聲的感覺。他一手掩著面,一手向龔揮了揮,說:“拿走吧!”

第三回

再護二胡他四腳朝天  盲拉《母親》喜結知己

龔高翔感恩戴德地出了警亭,撫摸著這把失而復得的二胡,他覺得就像撫摸著自己的肢體一樣親切。他也記住了周隊長,他相信世上還是好人多。警察隊伍中,有鐵石心腸的,但更多的是同情百姓的。

他抱著二胡來到白沙飯店附近,出入那里的旅客很多,人們衣冠楚楚,呵呵笑著。突然,一個顧客說:你會拉二胡?拉個花鼓戲聽聽!剛剛受驚就來了生意,龔心里十分高興,說:好。說著坐在一條石凳上拉了起來。剛開始拉,一個胖胖的男人走過來說:這里不能拉!龔說:讓我拉完行嗎?這個顧客要聽。話剛說完,不遠處兩個兇狠的保安跑了過來,他們可能以為龔在與他們的“老板”爭吵,為了維護主子的尊嚴,這狗奴才竟然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平生吃奶的力氣都使了出來,用力一掌把龔高推出一丈多遠,龔摔了個四腳朝天。龔只有一個念頭:保護好二胡,他雖四腳朝天,卻用一只手把二胡高高舉起!二胡保住了,但由于沒有注意保護腰,腰部嚴重受損。腰傷痛了幾十年,一直到現在,有時還隱隱作痛。真是明槍易躲,惡狗難防!

他站了起來,沮喪地向外面走去,這時,一個在遠處看著這一幕的包工頭扯著他的衣服,說:“來來來,跟我吃飯去。”

包工頭把他帶到一個路邊小店,給他點了飯菜。龔正好餓了,也不講客氣,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吃完飯,包工頭說:“同志哥呀,回去吧,到城里來干什么呢?城市不是你這種老實農民待的,到家里多好呀,老婆孩子熱炕頭,窮一點有什么要緊,有口飯吃就行。城里有什么好的?城里是個人吃人的地方。回去吧!”說完,給他五十元車費就離去了。這是一個在城市混得不錯,卻又想逃離城市的人。他賺城里人錢的時候肯定有心黑臉厚的一面,但他的內心深處,卻還保存著純樸的一面。他同情弱者。在這個鋼筋水泥的城市,這個包工頭估計也混得不易,也有陶淵明歸去來兮的念頭。他認為城市不是龔這種老實人混的地方。幫一把是一把,他算幫了一把,盡到了自己的心。聽不聽他的,他也管不著了。

果然,龔高翔并沒有聽他的。在他看來,外面的世界很無奈,外面的世界也很精彩!

龔想,我是出來賣藝的,我就要闖一闖,見見世面。當晚他又來到長沙火車站廣場拉二胡。廣場上人來人往,說什么方言的都有,兜售什么的都有,心懷鬼胎,鬼鬼祟祟的人也很多。但他不怕,他想,我一個人,什么都沒有,我怕什么呢?坐了一個多小時,終于有一個人前來問津。那是一個廣西人,見他牌子上寫的二胡曲有八首是原創,頗為好奇,就點了一首《挑大糞》讓他拉。龔拉完后,那人給了五元錢,嘆息說:“現在搞原創的太少了!”難得一句話,也是真知音。他也盼望原創,但世界浮躁,人心浮躁,沉下來心搞原創的人太少了。這就是無奈的現狀。

長沙不好混,干脆到深圳去。東南西北中,發財到深圳。深圳的包容性更強。跟著龔一起去賣藝的,還有一個二十歲的女孩子和三個中年男子。這次是組團而去。他們在深圳租了一套房子,正式安營扎寨。

在深圳的一條天橋上,剛剛擺開架勢準備拉,一個負責治安的協警走了過來:這里不準拉。他擔心發生與長沙驚人相似的一幕。趕緊站起來準備走人。這時另一個協警來了,說:可以拉,聽我的。兩個協警說著說著就吵了起來。龔不想讓他們兩人吵,站起來說:我不拉了。可后來的那個協警說:“我讓他到我這邊拉,不關你的事,你別管!”前面那個協警瞪了一眼,眼珠子都差點滾出來似的,氣咻咻地走了。龔在那里拉了一天,為了不激發矛盾,第二天就走了。

他們來到西地村。這是一個不夜城。吃夜宵的擺地攤的耍雜耍的兜售各種貨物的現場畫畫為名字刻字的算命的看手相的穿著性感尋找生意的,可謂應有盡有。這樣的地方感覺很好,什么樣的人都可以穿梭其中,只要沒有犯罪,就沒人來管你。龔特別喜歡這個地方,在這里不再擔心警察來沒收二胡不再擔心治安隊員來驅趕,想拉多久就拉多久,想拉就拉,甚至還可以想睡就睡,想講土話就講土話,想講普通話就講普通話,閉目養神也可以,發發呆看看美女也可以。這真是一片自由的天堂。龔在這里拉了一個通宵。盡管是夏天,他卻奇葩地戴著軍帽,穿著舊軍裝,衣服扣子扣到了領子。會看的知道他這是軍人風采。

他這副模樣果然很快吸引了一個軍人的眼球。一個退伍軍人來到他的身邊,讓他伴奏《小白楊》、《說句心里話》,他拉,退伍軍人唱。他拉得如癡如醉,退伍軍人唱得如泣如訴,配合得非常默契。兩人很快成為了無話不談的朋友。

拉一會,唱一會,不知不覺快到了天亮。這個退伍軍人叫許志強,是河南人,退伍后在深圳某公司當高管。他非常懷念軍營的生活,非常尊重軍人。得知龔也是退伍軍人,還見過毛主席、周總理、江青、尼克松,更是對他肅然起敬。許志強留下了名片,表示要經常交流,有什么困難可以找他。

臨走時,許志強說:“我要回去上班了,你給我拉一首《母親》吧。”

龔的頭腦里頓時一片空白:他壓根就沒有聽過這歌!他不怕露餡,但他怕掃了許志強的性,如果他不會拉這歌,許志強是不是會大為失望,甚至兩人的友情會大打折扣?完全可能。

急中往往能夠生智!

龔高翔說:你先哼一遍我聽一下。

龔高翔對自己的樂感是很自信的!

許志強先哼了一遍。只這一遍,龔就把《母親》的調子全記下來了。他說:開始吧。龔于是開始拉,許志強唱。許志強唱得非常投入,聲情并茂,唱著唱著,眼淚都流了下來。龔高翔緊跟曲調,配合得天衣無縫。

龔高翔拉得太好了,以至于許志強根本沒聽出來龔高翔是第一次學這曲子。龔的內心里也十分感嘆:《母親》的曲作者真是太偉大了!只一遍我就記住了。

多年以后,退伍軍人還跑到白溪來看望龔高翔。這是后話。

龔以賣藝的方式旅游。他沒錢,但他似乎并不在乎錢的多少。別人點他拉歌,給錢由點歌者隨意。能見見世面本身就是一件美事。

多年以后,龔高翔多么想以這一晚為題材,寫一支題為《西街淚》的曲子。但覺得這首曲子沒有“正能量”,也就做罷了。

第四回

喝茶醉我怎知輕重  “吃豆腐”他快快失蹤

不久,他們來到了龍華鎮。來到龍華鎮火車站廣場,頓有舉目無親之感,但他并不傷感,而是覺得自己用二胡的藝術又征服了一座城市,是一件非常開心的事。連續多天以來,他沒賺到錢,只好省吃儉用,一天的生活費控制在五元之內:早晨一只饅頭,中午兩只饅頭,晚上兩只饅頭。五只饅頭兩塊五角錢。一塊五角錢的咸菜,一塊錢的水。就這樣過了好幾天。

這天中午,龔高翔一個人到火車站去找“生意”。他又熱又渴,還沒有吃中飯。正準備去買饅頭,一個六十多歲的男子跟他打招呼,說:先生,來來來,我們到偏一點的地方去拉。他跟那男子來到車站東頭一個偏僻的臺階處,聽龔高翔拉了兩首歌后,男子改了稱呼,稱龔為老師,這就是把他當作藝術家了。男子說:龔老師,我能請你吃東西么?這正是龔最需要的了,龔高興地說:“當然可以”。男子把他帶到麥當勞店,十八元一只的包子,買了好幾個,還有雞腿、飲料等。龔大吃大嚼,吃得很歡。那晚,他拉到凌晨兩點多鐘。男子很喜歡龔拉的二胡,對龔說:“龔老師,我請你到我家里去拉,你敢不敢?”龔想,我除了這把二胡值錢,就再沒有值錢的了。一個老男人,有什么可怕的?就說:敢。男子說:那我明天來接您。龔說:“好”。我們有五個人,一起去。男子說:“好”。

第二天,男子果然開車來火車站接龔一行五人。男子家是一棟大別墅,進去一看,里面已有三十多名藝人。男子客氣地泡功夫茶給龔喝,小小的杯子,小小的茶壺,一次泡一小杯。龔正渴著呢,覺得一點也不解渴。男子“滴”一杯,他立馬就喝一杯。男子再“滴”一杯,他又喝一杯。龔覺得這樣喝茶一點也不痛快,好不容易才“滴”一杯,一口就喝完了。為什么不大杯喝茶呢?而茶葉卻放了滿滿一壺。想想在農村,一壺茶只放幾皮茶葉,而這里卻是滿滿一壺,真是浪費呀。龔這樣想著,男子說:“龔老師,這是功夫茶,慢慢品才有味,您可以喝慢一點。”龔已經喝了十幾杯,也沒剛才那么渴了,這時才慢一點喝。人家請我來是拉二胡的,就拉二胡吧。于是,龔把二胡拿出來,準備架在腿上拉,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突然覺得這把二胡變輕了!一舉就把二胡舉得老高!他突然有一種喝醉了酒的感覺。男子說,龔老師,這茶是能喝醉人的,您可能喝醉了,休息一下再拉吧。龔登時目瞪口呆:原來喝茶也能醉人啊。

龔只休息了幾分鐘就開始拉了起來。他拉了一首又一首。男子聽得如癡如醉,說:“龔老師,您的二胡拉得真好,我也想學,我這么大年紀了,還能學得到嗎?只要能學到你的三分之一,這輩子我就滿足了”。龔只是笑著不回答。

后來,男子幾乎每周都接龔去他家里拉一次二胡。龔見男子一直不提錢的事,有一次就直接了斷地說:“先生,不好意思,我們是出門賣藝的,還要搞點收入就好。男子說:不要緊不要緊!”說著,就給他們五人一個發了三百元。

后來,有一個黑老大也來到男子家里來聽二胡,聽唱歌,見與龔同來的一個少女長得漂亮,就想吃豆腐,口頭說是要娶她做老婆。龔和同仁們都嚇壞了:如果把姑娘糟蹋了,我們可怎么對人家負責?姑娘的父親是龔高翔的好友,也是文化系統的。而這女孩是湖南省藝校畢業,長得非常漂亮,只是暫時沒有工作。女孩父親出于對龔高翔的信任,就讓他帶到廣東去唱歌。其實人家做父親的壓根沒想到是到街頭賣藝。如果把人家的寶貝女兒糟蹋了,那真是罪該萬死。

第二天,龔高翔就帶著這支文藝游擊隊快快失蹤了。 

又是一連十幾天沒有收入。龔只好又來到一家酒店門口想拉點生意。隔著玻璃遙望酒店大堂,只見富麗堂皇。偌大的龍蝦,估計要千把元一只,可他們當小菜一樣就著啤酒吃的正歡。他們推杯換盞,邊吃邊笑,不時露出金燦燦的假牙,就像一群吃人魔王一樣,還不時露出手指上牛屎坨坨一樣大的黃金戒指。

不一會兒,穿著暴露的一群女子走上大堂紅地毯,走上T臺,一陣伸肢扭腰,一陣歡呼怪叫。然后女子們走下來到各桌去給客人們點火抽煙,有些萎縮的男子趁機到女子身上“揩油”,引來陣陣怪叫。

這些“老板”、“大戶”們顯然不差錢。龔高翔想,他們只要拿出一小點錢來,我們的民族音樂就有救了,我們的二胡藝術就可以發展了。

他守在離門口有一定距離的地方,不斷有人散席出來。他一連問了十幾個“老板”,全都搖頭說不要。并做討厭地揮手要他走開的動作。

好不容易,終于有一個人給了他一枚硬幣,很不耐煩地說:“走吧走吧”。完全就是打發叫花子的口氣。

龔也把這枚硬幣接下來了。他的內心甚為委屈,他想:我堂堂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部門的正股級干部,難道真的成了藝丐?這是什么世道啊?

他這樣想著,走出酒店外圍時,一個殘疾人搖著輪椅進來,向龔行乞,龔順手把那一枚硬幣給了那個殘疾人。

這一晚,等于一無所獲!

第五回

見老鄉險入傳銷窩點  遇義友怎好鳩占雀巢

在深圳混了幾個月,“生意”很不景氣。龔高翔便想換一個地方試試運氣。正在這時,一個叫劉安國的打他電話,讓他到廣西北海去搞表演。劉安國也是白溪人,龔高翔帶隊到婁底市參加文藝匯演的時候,劉安國表演的小品很受歡迎。

到了北海才知道,這時的劉安國是誤入了傳銷,讓他到北海來也是讓他搞傳銷。龔高翔堅決不同意,并且嚴厲地批評劉安國,說傳銷不能搞,讓他也退出傳銷。劉安國也就不再勉強,并說:我也做了兩手準備,你不做傳銷,那就做演出。我有個朋友叫司馬大師的,他在石林大酒店簽約的氣功表演師。

初見司馬,只見這人年紀不大,頭發卻很深,還有一撮長胡子,樣子看上去讓人聯想到壞人。但這個人非常熱情夠朋友,心地善良。司馬把龔高翔帶到自己租來的一室一廳的家里,讓龔高翔住在他們夫妻住的臥室里,司馬和妻子在廳里打地鋪。過了幾天,司馬帶他到酒店見老板,表演后,老板答應簽約,價格是每晚六十元。龔覺得這價格可以,比街頭賣藝強多了,但司馬說:以你的水平,每晚至少要200元。于是沒有簽約,司馬答應繼續推薦。

晚上,龔高翔百感交集,沒想到這些走江湖的朋友如此夠義氣。不知不覺睡到凌晨時,突然醒來了。一看,原來是風扇壞了,風扇一停,蚊子就不停地來進攻,叮咬得他完全睡不得。而司馬夫婦在外間卻睡得正香,怎么也不好意思去打擾。好不容易挨到天亮,龔高翔起來就說:我要回去了。司馬大驚:為何就要回去?我還會給你找機會的。龔高翔撒個謊說:出來這么久,想家了。司馬笑著說:就知道你想家了,一個男人,不帶老婆出來怎么闖世界?下次把嫂子一起帶出來,就不會那么想家了。龔高翔靦腆地笑了笑。

第六回 

辦劇團兄弟爭唱對臺戲  尋演員一凳砸來險死人

龔高翔不但迷二胡,也迷戲曲。

龔高翔從小是個戲迷,一九五八年,全民大煉鋼鐵。白溪是成了不夜之城。經常有雜技團、劇團來白溪慰問演出。每次演出,龔高翔都要想辦法混進去看。有一次演出入口很緊,一次只能放一個人進去。龔高翔左瞧右看,腦袋一摸,計上心來。他悄悄地趴到一個成年人的跨下,可他一動,那人就感覺到了,于是那人夾緊雙腿,把他的臉夾得通紅生痛。他在下面犟了好一會才出來。那一次是新化祁劇團在演出,演的劇目是《三審焚梨花》,板胡、京胡、二胡,他樣樣都覺得好聽極了。他從后面慢慢地跑到前面,慢慢爬上了舞臺的一邊,因為是小孩,也沒人管他。于是他大膽到了后臺,看到演員們化汝,說說笑笑。原來演員在臺上一本正經地演出,在后臺也是這樣說說笑笑的。

看了戲回來,他也學著演出,拿一根竹蔑條當寶劍,撿個竹筒當鞘,剪一本作業本紙當胡子,用口水粘在嘴巴上。把門簾裹在身上當大袍。自己胡糾唱詞一頓亂唱,時而揮劍,時而抖袍。他覺得這樣很威武。于是跑到院子里去“表演”,還對著一個成年人耍威風,那個成年人一把就將他的胡子扯掉了。

龔高翔1978年到白溪文化站后,鎮上的文藝活動就沒有斷過。當時的鎮上有三個劇團。說是劇團,其實家當并不多,一擔皮籮(新化話也叫籠子)一把二胡,一套響器。響器包括鼓、鑼、鈸,鼓有大鼓小鼓,鑼有大鑼小鑼。一個劇團十來個人。  這些都是老劇團的家當。龔高翔上任后,想搞點新的花樣。他看到文化站有排練場地,條件不錯。就組織了八名十七八歲到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組成青年術團。八人里面有魔術師、氣功師、快板演員、主唱演員等,可謂齊了。他們緊鑼密鼓排練了三個月,排練出了《劉海砍樵》、《三毛級打鳥》和一個宣傳計劃生育的節目。此外還有一些氣功、魔術等個人節目。節目排練好后,他們先去到湘陰縣的楊林寨公社演出。林寨公社的人大部分是1960年建柘溪電站時移民過去的,都是老鄉。老鄉前來慰問演出,大受歡迎。每演出一場四十元,每個村演出一場,一個村也不少。有些曬谷坪是兩個村合用的,今天在這一半坪里演,明天就在下一半坪里演出。在楊林賽演完后,又到漢壽縣的西湖國營勞改農場演出。西湖農場的人也全部是新化移民。演出持續了整整兩個月。

這一次演出,實現了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雙豐收。青年劇團乘勝前進,第二年春節期間,將節目進行適當改進后,在白溪本土各村巡回演出,這成了白溪人一道文化娛樂的盛宴,演員成了明星,劇情成了人們茶余飯后的公共話題。

白溪本來是一個有文藝土壤的地方,這一次巡回演出,在白溪鎮刮起了一股強勁的劇團風,一些有實力對文藝興趣濃厚的人紛紛自己組建劇團。有一個人把手扶拖拉機賣掉搞劇團,六萬人口的白溪鎮涌現了十多個劇團。有一個村的兩兄弟各辦了一個劇團,兩兄弟掰起了手勁,互不示弱。你演一場,我也要演一場。真正在村里唱起了對臺戲。可是,演得多了,人家不愿出錢了。他們就各自降價:不出錢也演,只要供給演職人員伙食就行了。這樣一演兩兄弟各多演了半個月的戲。這是白溪劇團成熟或者說竟爭到了白熱化程度的表現。竟爭激烈,演員也是相當辛苦的,有時一天演兩場,一天到晚拉二胡,龔高翔有一個強烈的感受:黃蓮骨風都拉出來了。

有劇團就要有演員,演員就需要培訓。于是,老師變得緊俏了。本地老師不夠用,還得外請。外請的老師還要走場子。連新化縣文化館的張貽燦老師也被請來上課,一上課就是兩個月,一分錢的報酬也沒有要,只是送了一桶板栗給他略表謝意。

劇團一多,設備也緊張。而鎮文化站的設備相當先進一些,演出時用上了煤氣燈。一些劇團也想用煤氣燈,又不知到哪購買。有一個劇團為了演出,竟直跑到龔高翔家里把煤氣燈提走了,丟下一句話:要多少錢我給。龔高翔只好再買,剛買回來,又被另一個劇團提走了。而廚柜上的梆子,更是早被人拿走。搞得他哭笑不得。

劇團雖多,但注定會沙里淘金。吹盡黃沙始到金,這是不變的真理。劇團最核心的竟爭力來自演員,好演員才是劇團的臺柱子。為了尋找好演員,龔高翔到處打聽,“尋花問柳”。有一次在一個縫紉店聽說安化有一個好演員,能說能唱,能演會跳。龔高翔便搭車100多公里,又走了50多里小路去尋找。見到人后,卻發現并不是那么回事,只好作罷。有一次聽說山溪鄉有一個叫夏小妹的演員不錯,便與另兩人步行60多里去找。一到夏家,其家人聽說要讓小妹去演戲,揀起地上的凳子狠狠砸了過來,好險!如果當了這一凳,只怕不死也要脫層皮。好在三人中有一個武功較好,當對方再要砸時,被制止了。有時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演員,排練到一半,突然不干了,說要開服裝店去。說走就走,讓你哭笑不得。有一次戲全部排好了,只等演出了,有一個突然不干了,這簡直是要讓全團癱瘓。龔高翔硬是帶幾個人把她抱了回來再做工作。演戲還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危險。有一次在吉慶禮堂演出,小小的禮堂擠了兩千多人,而前門是關閉的。一個演員的小孩在前門處玩,這時突然前門被沖開,涌進來一批人,只差一點點踩著那演員的小孩,想想都讓人后怕。有一年春節,龔高翔演《劉海砍樵》時,唱劉海的歌本來很費勁,而他又特別賣力,演完后出了一身大汗。回家洗澡沖涼,不小心著了凉,打針、吃藥搞了兩個月都沒有好。第二年清明節掛青時,一里的山路歇息了三次,可見其傷風之重。有誰知道唱一個戲居然要費如此之大的力氣?竟會給身體帶來如此傷害?

第七回

搞演出父母外公沒送終  難回天劇團衰敗無留意

1973年,新化九萬民工齊上陣,修車田江水庫。龔高翔本來被安排當白溪宣傳隊長,行到中途被縣文工團打了劫,當了縣文藝宣傳隊隊長。這一年的十二月,天寒地凍。當時的氣候普遍比現在要冷,在山區就更冷了。但數萬民工依然干得熱火朝天。

快過年了,縣里正緊鑼密鼓地籌備全縣文藝匯演。在排練節目的時候,龔高翔得到了口信:母親病了。他在心里犯了一下滴沽:不會有大事吧?但他又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然而,排練工作緊張地進行,一個釘子一個眼,哪個家里沒有點事?為了集體的事業,哪個不獻身?不以集體為重?再想想,母親只有四十多歲,應無大礙。于是,他想方設法弄到了三斤磚糖的指標,買了三斤磚糖托人帶給母親。從車田江到白溪,一百多里的路程,其在人們心目中的跨越難度,恐怕要過于現在的一千公里。

排練結束之后,龔高翔隨文藝隊轉移到了新化縣城,準備參加全縣的文藝匯演。這時,家人托人到車田江找他,母親已經去世。家人沒有找到,又轉輾到新化縣城找他。彩排的時候,龔高翔在臺上拉二胡,臺下的人已經接到了其母去世的噩耗,沒有立即打斷他。彩排結束后,領導才嘆息著把這噩耗告訴了他,龔高翔的眼淚刷地流了出來,他估計母親還沒有吃到他買的磚糖。領導安慰了他好一陣,最后說,希望他不要影響第二天的演出。龔高翔含淚答應了。第二天他照常登臺演出,有誰知道,他歡快的二胡曲是母親用生命換來的呢?演出結束之后,縣文工團派人送龔高翔回白溪,買了一個大花圈,但此時,母親的靈柩已經上了山,如果再晚來一點,就已經下穴埋土了。他只看到了母親的靈柩。沒能見到母親最后一面,只看到了一副料!沒能為母親養老送終,龔高翔放聲痛哭,悲天搶地,振動山野,痛切心肺!

1980年,擔任鎮文化站站長的龔高翔正在組織青年劇團在新化縣榮華鄉演出,排練的劇目有《柜中緣》和《劉海砍樵》,《柜中緣》演繹的是宋代抗金英雄岳飛之子岳雷,為躲避官兵的追捕,陰差陽錯,誤入劉家,與劉玉蓮小姐花開并蒂,喜結連理的一段佳話。

正在緊張地排練的時候,龔高翔得到轉來的電話內容:父親去世了。龔高翔腦子里翁翁做響,悲從中來。好在榮華距白溪不遠,他趕緊回去奔喪。沒能為父母送終,盡到最重要的為人之子的職責,是龔高翔一輩子也不能愈合的傷痕。

1982年,龔高翔正率青年劇團在漢壽縣的西湖勞改農場慰問演出時,外公病危,家族中眾多親人都去看望,時年91歲的外公頭腦清醒,他一個一個地數著,說:只有龔高翔沒到了。外公一直對他很好、很牽掛。臨終前最惦記的人就是他。可是,他一出去慰問演出就是兩個月,家人到鎮政府郵政所去打電話,也不知打到哪里,只知道去了湘陰楊林寨公社,誰知他率的劇團從楊林寨公社演出結束后又去了漢壽?電話機本來就不多,即使有電話,打通一個電話也很不容易。何況根本不知他去了哪里?等他從漢壽回到白溪時,外公已入土一個月了。

白溪是一塊戲劇的土地。很多人開口能唱。這種風氣的形成,很可能與這里的人們長年駕船、放毛板船有關。因為駕船、背纖、放毛板船時,人們要唱灘歌,唱灘歌不僅僅是娛樂,也是激發內心深處的勇氣,是鼓勁。這正像人們放鞭炮,放鞭炮不僅僅是熱鬧,更有驅鬼神的意思。聲音越多越雜越響就越熱鬧,鬼神也就敬而遠之。鬼可能是害怕聲音的,只有靜悄悄的地方才有鬼神出現的可能,所謂安靜得能聽到鬼神的出沒。膽小的人走到過于安靜的地方就怕鬼。人也是如此,挑著大糞上坡的時候,肩上的壓力已接近體能的極限,如果再靜下來,就有可能被鬼神拉走,因此要發出聲音,這才有“哦荷——黑呀!”的坡歌。駕船到險灘急流之處,不聞人聲,只聞水流沖下坡的怪叫聲,人的體力也到了接近極限之處,也是人的坎兒,過了就是人,沒過可能就變成鬼,或者被鬼扯去作一回客。因此這時就要靠內心深處崩發出來的底氣、力氣發出聲音來,驅走內心的膽怯,讓人氣和人的聲音蓋過安靜,蓋過鬼神的覬覦。聲音越大越久遠,鬼神才會被嚇得遠遠的。

因而,資水河邊的男人們都會唱歌,唱得粗獷、激越。當然,娘兒們就天生的更會唱歌。兩個世紀的交界之際,這里的藝術團之類的組織便神奇般涌現了出來。六萬人口(現在是八萬)的一個鄉鎮,競出現了三十八個劇團,什么梅山藝術團,蚩尤藝才團,七歌藝術團,八歌藝術團,四毛藝術團,紅日藝術團,東方紅藝術團,好日子藝術團,新世紀藝術團,雜技藝術團,十二名媛藝術團,白溪十三釵藝術團,堂客嫂子藝術團……這些藝術團置辦了統一的服裝、樂器,管樂、弦樂、饒鈸應有盡有,實力強大有包工頭或其它行業的大老板投資或控股的藝術團,就還購有演出車輛,車開到哪就演到哪里,把車門一打開,臺子一翻開就是一個舞臺。做紅白喜事自不消說,是必請藝術團的。而過六十八大壽,有的甚至過四十五十之類的小壽,也要請一個藝術團熱鬧熱鬧,以示有臉有錢有情調,也順便斂了錢財收回了人情。那時候啊,白溪那些吃活水的人們,在外打工經商開店炒房當包工頭甚至當雞頭的人們,都賺了錢,發了財,回到家里光宗耀祖,在這方面舍得花錢。

然而,真正有實力的人畢竟是少數,真正舍得花錢的也是少數。藝術團掛羊頭賣狗肉的也是有的,一個藝術團,二十多號人或三十多號人,真正懂“藝術”的人又有多少呢?能玩出“藝術”花樣的人又有幾個呢?人們在花錢的時候,難免要到處打聽,哪個團哪個名角有真功夫,懂行的人有可能要把三十八個團一一遴選一遍。懂行的人精明的人一多,自然就有一些團攬不到生意。這些一哄而起的藝術團在大浪淘沙中自然要被淘汰出不少。最后剩下精品。當然,也有可能精品也留不下。特別是在反腐敗之利劍高懸,八項規定的大背景下,那些靠政府部門的裙帶關系報銷費用的人就玩不下去了。

那時的白溪真是繁榮的狠,一片太平盛世的樣子,他們不但唱遍白溪,還要唱遍新化縣城,唱到全縣各個鄉鎮去。特別是那些底蘊深厚,有戲骨的人,能把幾個經典老戲唱得字正腔圓的人。他們到處受歡迎。幾個老戲也就越唱越久遠。什么是有熱鬧有傳承有經典?這就是了。

白溪鎮一下子涌現三十八個劇團,看上去繁榮昌盛,熱鬧非凡。實際上演員們的地位并不高,他們只是在老百姓家里有喜事的時候熱鬧一下,贈個喜錢。其實,這跟那些拿著一面小銅鑼,邊敲邊打,上門唱好話討錢的人性質沒有多少區別。區別在于,劇團有組織,有陣營,是接受邀請而去。每一次演出的價錢也都有一定的規矩。而打銅鑼唱好話的“乞丐”只是“個體戶”。

但世上本來也沒有絕對的尊嚴,推銷文化產品跟推銷其它物質產品一樣,都要有口才,都要討價還價,都要相互尊重。要說絕對尊嚴,只有死了才有尊嚴,讓別人對你跪拜行禮。

因而,劇團能否生存下去,與尊嚴無關,只與業務有關。在這個笑貧不笑娼的時代,為人家的紅白喜事唱戲有什么失尊嚴的?在最傳統的農耕文化思想里,當然這也是讓人笑的,因為這不是正業,是游手好閑的一種。

而現在,只要有業務,劇團的人們就快樂。紅事也好,白事也好,他們都是唱著同樣歡樂的歌曲,都是唱《劉海砍樵》,都是翻筋斗。

讓人揪心的,是業務。

本來,根本不存在業務的問題。在這個眾人攀比的年代,你家娶媳婦請了一條龍,我家娶媳婦就要請兩條龍。你家老父去世請了一個戲班子,我家就要請兩個戲班子。攀比成為普遍的社會風氣,這對劇團的發展壯大是非常有利的。可是,還有另一種班子在與他們搶生意,這就是專門做法式的迷信班子。很有錢的兩種班子都請,一般有錢的只請一種班子,選擇了迷信班子,就不會選擇戲班子。當然,再不濟的也要請一個班子熱鬧一兩天。

劇團發展壯大了,老百姓卻怨聲載道,紛紛責罵這個社會:生人生不起,死人死不起!沒有幾十萬怎么送走老人?

也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劇團就慢慢地衰落了。至于原因,也許是劇團太多,沙里淘金。也許是劇團水平不高,年輕妹子不多,拿不出像樣的戲,推不出亮眼的美女,看戲的人越來越少了。人們的娛樂方式增多了,電視電腦手機,隨時隨時可娛樂。你幾個老堂客們老頭們唱戲,唱得再好也吸引不了觀眾。

劇團的衰敗已成定勢,誰也無力回天。

劇團雖然各自為政,生死自管。但他們同樣有一種官方情結,希望得到官方的關心和指導,希望得到官方的獎勵和投入,希望得到官方的關心和關注。

從理論上來說,文化站是管這些劇團、聯系這些劇團的。龔高翔有時間到各個劇才去走一走,問一問情況。有一次他來到一個瀕臨倒閉的劇團,劇團里一個吹簫的老師父非常高興,簡直可以用奔走相告來形容。他對演員們說:龔站長來了!我們的劇才不會垮了!當天正好碰上劇團團長家殺年豬,團長把豬身上的每一樣東西都割了一塊下來做一碗菜,用來招待龔高翔。吃完飯后,龔高翔召集他們開會,要他們多搞文化活動,弘揚社會正氣。至于如何讓劇才好好生存下去,龔高翔也沒有招。

畢竟,村里的人特別是年輕人大多到外地打工去了,村里不再熱鬧。即使演一場好戲,來看的人也是老弱病殘,看的人不多。

在這種情況下,要組建一個像樣的劇團,實在不容易。一個劇團二十個人,就是二十條心。畢竟,賺錢養家是第一要務。年輕人固然留不住,就是堂客嫂子們,她們自己愿意留,但老公不愿意。老公愿意,父母又不同意。這會兒同意了,過了一陣又變卦了。這樣的事多,搞得團長天天做工作。但你拿不出錢,做工作也是不容易的。

劇團式微了,原來的三十多個劇團,變得一個也沒有了。那些有名的旦角、末角、凈角、丑角,還有各種道具,都像陳年的舊物,只是偶爾獲得到人們的一聲聲沉重的嘆息。

第八回

“挑大糞”赴任路上被劫持  “賽龍舟”鄉村歌者稱第一

龔高翔是白溪本地人,他的文化的根深深地植于資水河畔這塊土壤。他就像陜北那個最早唱出“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個毛澤東”的農民李有源一樣,他的二胡曲調都是自己的原創,每一個曲調和音節都是沐著資水,從土地里生長出來的。

剛剛從部隊回來的時候,龔高翔每天都跟農民兄弟一起挑大糞,一擔大糞有一百三四十斤重,從農民家里的茅坑里舀出來,挑到菜地、作物地上去,往往要過好幾個坡。六月開氣熱,挑著大糞更是汗爬水流,累得氣喘吁吁。但坡是必須要過的,不進則退,如果一松勁,一退,就有可能連糞帶人跌下坡去,跌個人仰馬翻,說不定還有被翻倒出來的大糞淋著身子灌到嘴里的危險。那將是相當難堪的事。挑糞上坡就像逆水行舟。為了爬坡過坎,農民大哥們在臨近坡時就開始張口唱歌,唱的是“東南風來呀哦——荷——”“南風扯起北風來呀哦——荷——!”

“打哦荷”在新化農村被看成是招鬼的,如果是晚上誰在家里大聲唱“打哦荷”的歌,是要遭老輩人罵和制止的。但挑糞的農民大哥就愛唱“打哦荷”的歌,一“哦”—“荷”都要發出奇奇怪怪的變音、怪音,這就是農民大哥在挑戰生命的體育極限,在歌唱勞動。這往往產生一種神奇的力量,讓他們在“哦荷”聲中把一擔一擔的大糞挑上一個又一個坡!

龔高翔覺得,挑大糞是光榮的勞動,為什么沒有人寫曲子歌頌這些勞動者呢?我也是個挑大糞的,就讓我來歌頌他們吧。于是,龔高翔懷著深情創作了二胡曲《挑大糞》。

1972年,龔高翔被白溪鎮派到田坪區晏家鄉修車田江水庫,修車田江水庫是一個大的工程,全縣9萬農民齊上陣。為了慰問農民兄弟,每個區組織了一個文藝宣傳隊,新化縣則組織了文工團。龔高翔坐上公共汽車去報到,他腳穿皮草鞋,身著褪色的軍隊夏裝,背著一把一元二角錢的大隊發的二胡。所謂皮草鞋,就是用橡膠輪胎做的涼鞋,這種鞋耐磨,在七十年代的新化農村被普遍使用。龔高翔的這副打扮,既像農民,又像軍人,還像文藝工作者。或者說四不像。總之是很有特色,每一種角色的特色或每一個階段的人生角色都在他這身打扮上有所體現。說他四不像他又都像。

剛坐上車,一個中年男子上來搭訕。那時候的人只要有人搭話,大家就都會接話,相互之間沒有現在這樣提防,防搶防騙的意識在那時候是普遍沒有的。龔高翔就跟他聊了起來,那人只問他的二胡和文藝特長,聽說他創作了原創二胡曲《挑大糞》,那人很有興趣,讓他拉一遍聽聽。龔高翔覺得車上不太方便,就打了推辭。

這時司機來了個激將法,說:他的二胡只能在毛屎背后拉得。龔高翔一聽,說:對!那我就拉一個毛屎背后的歌。男子車上眾人一聽,大為不解。龔高翔說,這是我自己作曲的《挑大糞》,獻丑了。說罷就拉了起來,一曲拉完,車上掌聲不斷。

中年男子更是興奮不已,說:真不錯,沒想到農村還有這樣的人才,還能創作原創二胡曲。告訴你吧,我是縣文工團的導演,正在物色文藝人才,你直接到縣文藝宣傳隊去報到吧,你到縣城就下車,我會安排人接你的。

他就下了車。剛下車,就有兩個年輕人問:“您是龔老師嗎?”龔高翔很詫異:“怎么?你們認識我?”年輕人說:“是導演讓我們來接您的。”龔高翔感到非常高興。

他就這樣半路上被“打劫”到了縣文藝宣傳隊。

《挑大糞》在新化縣公開演奏之后,贏得了觀眾經久不息的掌聲。但事后,一位“專家”級人物評論說:最好改個名,《挑大糞》這個名稱太丑了,換個名稱,就叫挑肥料吧!龔高翔一聽,頓時火冒三丈高,他撕破對專家尊重的面紗,爆出了粗口:“你懂個鳥?!我們吃的大米、蔬菜、面食,哪一樣不是靠大糞來滋養?人靠的就是大糞,大糞為題何丑之有?”那位“專家”先是大驚失色,繼而滿面通紅。多年之后龔高翔向別人講起這個典故,依然是情緒激憤不已。

白溪的資江段波光粼粼,掩映在青山之下,甚是美麗。更為可貴的是,資江的白溪段水面寬闊、徑流畢直,適合做龍舟賽道的就有一千余米。因而,每年都在這里舉行盛大的龍舟賽。有時新化縣全縣的龍舟賽也放在白溪舉行。每當龍舟賽舉行時,身強力壯的小伙們身著力士妝,大秀小鮮肉。資水河里舟賽成排成對,鼓樂聲聲,鞭炮陣陣,兩岸觀賽的男女老幼更是里三層外三層,人們抱幼扶老,喜氣洋洋。人們穿著花褲、喇叭褲,褲袋子里裝著豌豆,邊走邊吃,或站著慢慢吃,一臉的幸福。這是多么美妙的場景,這是勞動人民喜慶的日子。

從五月農歷初五,到五月十五,十天都屬行端午節。初五是小端午,十五才是大端午。從節期的說法來看,比春節都長很多。

龔高翔每年都去看龍舟,作為文化站長,他是這個賽的主要組織者,或者說就是一個承辦者的角色。每次賽完回來,他就感到一絲絲失意:賽會上播放的音樂都是流行音樂,唱的歌都是通用的喜慶歌曲,為什么沒有一首專門寫龍舟賽的曲子呢?這樣盛大的節日,應該有專門的曲子。龔高翔這樣想:沒有人寫龍舟賽,那就我來寫吧。弘揚民族文化,豐富民族音樂,我這個文化站長責任!生活在資水邊上,資水哺育我成長,我理應謳歌資水!謳歌我的母親河!謳歌母親河的盛事!就是懷著這樣的理想,龔高翔創作了二胡曲《賽龍舟》,以紀念、歌頌這種偉大的運動!

這或是我國第一首也是唯一一首同類題材的二胡曲。

第九回   

打擂臺鄉鎮藝人PK大學教授  續舊緣廿年后兄妹二人再聚首

《資水船歌》最初的靈感源頭來自于少年時候。那一天,龔高翔與同年伙伴張福云在山上殺牛草,張福云連殺草連唱歌:

噢——噢——

嗨——嗨——

嗨——喲——嗨——

噢——噢——

嗨——嗨——

嗨——喲——嗨——

船工來里呀魚仔(音“再”)飯

船沒回來就鹽菜飯

船沒回來就打爛了

打爛和樂(新化方言:“沒關系”的意思)

下回(音“鐵灰”)再做只成剝落(“剝落”,新化方言,船的意思)

成剝落摁(新化方言:不的意思)賺錢

再來做只毛板船

噢——噢——

嗨——嗨—

噢——噢——

嗨——嗨——

嗨——喲——嗨——

龔高翔聽得津津有味,聽得入迷。聽一遍就完全記住了。張福云說,這是搖櫓的號子,還有拉搭包的號子,是這樣唱的:

領:喲羅喂——

齊:嗨——呀——

“拉搭包”就是我們說的背纖。

原來,纖夫背的那根張繩并非一根“繩”,而是一個土布做的又長又大的袋子,這個袋子可以做糧食、日常用品等。搭包與纖繩之間有一個搭扣,一旦發生危險,纖夫只需一松勁,就可以讓搭包與纖繩分離,人就不會被船拖入水中。這種設計,保證了纖夫的安全,又方便纖夫帶糧食物品回家。

勞動人民的智慧,真是讓人佩服。有勞動的地方,就有智慧。

這是龔高翔第一次聽到完整的船工號子。此前,他親眼見過背纖、搖櫓、劃槳,并眼見過資江河水中如云一般的帆船順風歸來的壯觀場景。改革開放后,龔高翔又聽親見了資江河里日夜不停的機器轟鳴,見到人們瘋狂的挖沙、淘金,把河床搞得千瘡百孔,河里堆滿了磨頭石,甚至堆積如山的“假沙”。所謂假沙,就是河里已沒有沙子,把從外面運來的機器加工的山石沙子當作河沙堆到河邊,當作河沙賣給建筑包工頭。還有那整晚整晚的噪音,這讓龔高翔傷心落淚。他很懷念放毛板船的資江,懷念清清河水的資江。他想,一定要寫一首曲子來懷念從前的資江。他以船工號子為主旋律,用聲音對放毛板船的緊急情況進行模擬,對河水進行藝術化的模擬,模擬急風、暴雨、急灘、惡浪、漩渦以及船工緊急避險,模擬背纖、搖櫓、劃槳,甚至連纖繩勒得轉繩的滾筒“嗟——呀”做響的聲音也都模擬了出來。具有一種真實的、藝術的力量。

殺年豬也是農村一年一度的盛事。從名稱就可以知道,所謂年豬,就是一年才殺一次豬。這個日子一般是選擇農歷的十二月初八。年豬一殺,過年就拉開了序幕,過年的氛圍就來了。殺年豬是村民們都關注的大事,從年豬的第一陣也是最后一陣凄厲的叫聲,到年豬被掛在樓梯上開腸破肚,再到年豬被放到屠桌上切割,每一道程序都吸引眾人的眼球。屠父在這一天絕對是明星級的人物。他說哪一坨皮子油可以給誰吃就給誰吃,豬的全身都是寶貝,甚至有人說得神乎其神,說豬肚子里可以取出什么什么寶物出來。圍在年豬旁邊,鄉親們有說不完的話。大家好像一家人那樣親切。因為并不是每家每戶都有年豬可以殺的,鄉親們都來買肉,但主家要留一部分過年。

后來,農村里幾乎天天殺豬,殺豬不再新鮮,豬肉和豬內臟都沒那么好吃了。但龔高翔更懷念殺年豬的時代。于是,他創作了二胡曲《殺年豬》。

2015年12月24日,湖南省文化廳的年度聯歡晚會在長沙舉行,主辦方邀請的二胡手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某高校二胡教授梁老師,另一個就是龔高翔。參加晚會的婁底市副市長甘躍華提議說:“龔站長,你能否拉一首《殺年豬》?”龔高翔點點頭答應了。龔高翔于是準備了兩首原創二胡曲,一首是《資水船歌》,另一首《殺年豬》。

梁教授先上場,她拉的是《賽馬》,嫻熟的技巧,高雅的妝扮,高雅的氣質,演奏可以說無可挑剔。贏得觀眾熱烈的掌聲。

省文化廳副廳長鄢福初悄悄問龔高翔?你跟教授PK,怕還是不怕?龔高翔說:不怕!于是就上去了。

他先拉《資水船歌》,弦一拉開,觀眾鴉雀無聲,萬眾矚目期待。當這首陌生原創曲目優美的旋律進入觀眾耳鼓時,觀眾十分興奮。當他用二胡模擬船工背纖時,繩子勒著巨大的轉盤發出“節——節——”的音樂時,全場頓時爆發出暴風雨般的掌聲,把后面的曲調都打斷了。當《殺年豬》拉完,全場同樣是掌聲雷動。

晚宴上,鄢福初首先向他敬酒,稱他是“湖南的阿炳”。甘躍華也向他豎起了大拇指。一桌人向他敬酒,外桌的人也向他敬酒。看到梁教授被人們遺忘了,他于是舉杯向梁教授敬酒。

這就是原創的力量!

幾年前,龔高翔在自己的責任田的田埂上,建了一間簡陋的木房子。全部是自己手工制作的,材料費花了兩千多元。他很喜歡這間與田野零距離接觸的小木房子,不但在這里拉二胡,搞創作,勞作之余休息,有時他還干脆睡在這間房子里。有文藝界的朋來友了,他也直接帶到這里來,覺得這樣方便些。今年正月初二,還有一位畫家專程從省城長沙來到他的這間小屋與他相會。

我把這間房子稱作龔高翔的“田野工作室”。每一個藝術家都必須有自己的工作室,只有在自己的工作室才能進入工作狀態。即使在自己的家里,與自己最親的人老婆孩子在一起,也是無法進入工作狀態的。我覺得這間小木屋的存在,就是他作為一個民間藝術家的創作欲旺盛的標志。世界上,恐怕也難以找到比這間田野工作室更接“地”氣的藝術工作室了。

我曾開玩笑地問他:你建這么一間工作室,是不是覺得在這里睡女徒弟方便一些?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不會的。

搞藝術的難免都有紅顏知己?你真的沒有?

龔高翔笑了笑說:當然,一個把幾還是有的!

全場轟笑。

有人說:嫂子知道了怕要罰你跪搓衣板哦!

他說:沒關系,我老婆知道的。

全場又是轟笑。

那是怎么回事呢?

原來,龔高翔第一次在長沙火車站賣藝的時候有一個叫黃艷的二十多歲的姑娘特別喜歡他的二胡曲(詳見第二回),二人有了一次難忘的擁抱。

后來女人回了山東,天高路遠,通訊不便。兩人的聯系便中斷了。

直到二十年后,村里一個鄰居接到一個外地的女子來電,說是找龔高翔。龔高翔也十分意外:這會是誰呢?女子興致很高,做了很多提示,問他還記不記得長沙火車站那一幕。愛是不能忘記的,雖然這么短暫。龔高翔非常興奮,沒想到二十年后兩人又聯系上了。黃艷說,下個月是她四十歲生日,她一定要見他。真是浪漫啊!當然,龔高翔也不是那種不浪漫的人,他能夠理解黃艷那顆浪漫的心,并為她已為人母還能如此浪漫感到高興。龔高翔說:好,我一定來!

龔高翔向妻子請假,實話實說。龔妻是一把種田好手,在生產隊里是要記一個男勞動力的工分的。但這位勞動婦女有著博大的胸懷。見老公說得這么坦率,這么真誠,竟然破天荒地同意了,同意自己的老公去千里之外見自己的夢中情人!

龔高翔于是帶足糧草,先坐車來到長沙火車站,再買去山東的火車票。此時的火車站比當時的火車站更加擁擠、更加雜亂。沒有了黃艷的火車站,龔高翔覺得一點兒也不美好。售票廳里人頭攢動,比田里的芋頭還要多。天氣真他娘的熱,那幾把風扇完全是聾子的耳朵——擺設而已。一點也不解決問題。排隊排了三個問題,距售票窗口永遠有那么遠。插隊的變相插隊的,強行插隊的真是太多了。乞丐已來過八回,他站在隊列里還是原地沒動。售票窗口雖然蹲著一個拿電棒的警察,可他只是來看一會又走了。他一走,人們照樣插隊。過了一個把小時警察又來了,有一個人強行去插隊,被警察驅趕,那人竟動手去打警察,結果被警察的電棒一閃一閃地打暈了頭,最后抱頭而逃。他多么希望警察到這里壓陣啊。可是,警察呆了一會兒又走了。他熱得不行,已經喝了八支豆奶,可是不是怎么回事,這些豆奶喝下去只能解幾分鐘的渴,幾分鐘后又渴了。而且似乎越來越渴。莫非這豆奶中摻了什么機關?這樣下去,何時能買到票?排了六個多小時后,龔高翔完全放棄了去山東的念頭。轉而坐汽車回到了新化。

一年之后,黃艷全家到了江西宜春。再次打電話給龔高翔。龔高翔這次托人事先訂好票,很快就到了宜春與黃艷相見。

兩人再續舊情。幾天后,龔高翔要回新化,黃艷堅持要送龔回家。黃艷家人不許,可黃艷態度堅決,硬是送龔高翔到了白溪。龔高翔帶著黃艷參觀了梅山龍宮、大熊山等風景名勝。龔妻的大度,再次讓人佩服。

湊巧的是,另一個擁抱過他的女孩也叫黃艷。就在2016年12月,安化縣的坪口舉行達人秀活動。因白溪距坪口不遠,坪口的朋友策他去參加。龔高翔就報名參加了。參賽的都是各路高手,其中有一個叫黃艷的女孩,參加央視星光大道時曾獲得過周冠軍。比賽快結束時,黃艷已很有希望獲得三等獎。三等獎的獎金是五千元。在黃艷之后就只剩下龔高翔了。人們認為黃艷是穩拿三等獎了,畢竟是央視的周冠軍啊,龔高翔自己也沒抱獲獎的希望。他拉的是二胡曲《資水船歌》,誰也沒有想到,他這首二胡曲引起了全場轟動,大家報以經久不息的掌聲。最后結果是他的得分超過黃艷,獲得五千元獎金。黃艷雖然與三等獎失之交臂,但她對龔高翔的二胡曲《資水船歌》由衷佩服,當得知居然是他的原創時,黃艷非常激動,給了他一個熱烈持久的擁抱。很多帥氣的年輕人看到這一幕不覺醋意大發,不理解地在邊上議論:擁抱一個糟老頭,擁抱我總比擁抱他強吧。

其實有些事你永遠不必懂。

龔高翔多次出去賣藝沒有賺到錢,他的妻子經常諷刺他,讓他抬不起頭。得到五千元錢回家后,女兒興奮地對他說:“老爸,你這輩子終于可以在老媽面前揚眉吐氣了!”

責任編輯:劉芬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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