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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祖国】梅山毛板船

2019-06-17 10:32 娄底新闻网 袁杰伟

“看见屋,行得哭。”这句谚语是梅山人对自己所处地形地貌特征的一个形象描述。

什么是梅山呢?

所谓梅山,是古代官方对雪峰山的称呼。雪峰山这个称谓是民国时期才有的。

梅山其地千里,南接邵阳、北到常德、西到怀化沅陵、东到益阳市和长沙宁乡县西部。

梅山山峦重叠,连绵起伏,坡高路陡,两山之间“但闻人语响”,可以隔山喊人,但走起路来下坡上岭要走大半天,走到你要哭。

老辈说一个石蹬半升米,意思是上一个蹬要耗吃半升米的力气。这样,“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就成为一个不得已的事实。

古代的梅山地区,与外面物资运输唯一的通道就是资江。

资江是长江在湖南的四大支流之一,又称资水。左源赧水发源于湖南城步苗族自治县北青山,?#20197;?#22827;夷水发源于广西资源县越城岭,两水于邵阳县双江口汇合称资江,流经邵阳、新化、安化、桃江、益阳等市县,于益阳市甘溪港注入洞庭湖,全长653公里,流域面积28142平方公里。干流西侧山脉迫近,流域?#19978;?#24102;状;上、中游河道弯曲多险滩,穿越雪峰山一段,陡险异常,有“滩河”、“山河”之称。长江在湖南的四大支流,湘水最宽,沅水最长,资水最陡,醴水最清。

资水不但陡,而且水流丰富,由南向北贯梅山中部而过,汇集了上五溪中三溪下?#21335;?#30340;水,上五溪指?#32791;?#28330;、小溪、球溪、麻溪、中连溪,中三溪指:化溪、大阳溪、辇溪,下?#21335;?#25351;?#27827;?#28330;、白溪、里溪、苏溪,下?#21335;?#38500;了苏溪与安化搭界外,其它三条溪都在新化境内。其实,这些被称为“溪”的,往往水流量很大,如“大阳溪”又被称为“大阳江”就是其中一例。

无疑,这条水量丰富、流速甚急的河流就成了古代梅山地区的交通大动脉,而船舶则是动脉中的红血球,运载着新鲜的氧气与营养维?#24213;?#25972;个梅山地区的活力与生命。

梅山地区山多田少,号称七山二水一分田。水少,被称为“干晒”,是贫穷的代名词。田少,更是贫穷的直接象征。

田少本来也没问题,关键是古梅山地区人口多。

为何人口多?因为古梅山地势险峻,?#36164;?#38590;攻,外敌不敢入侵,历朝历代极少兵燹之灾,人口可以持续繁育。据统计,北宋熙宁五年新化建县时,只有人口七万余人。到清末已发展到七十多万。

人口的持续增长给经?#26757;?#23637;带来了巨大的压力。新化有限的田土养不活这么多人,只能想方设法吃“?#29992;?rdquo;,即通过河路从外地运来的米。可是能吃到“?#29992;?rdquo;的人毕竟是少数,多数人还得忍饥挨饿。  

穷则思变。怎么变?还是?#20405;?#32769;话: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有人就要?#34987;?#36335;,活人不能被尿憋死。

那怎么办呢?

当然还是那句古话: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古梅山地区有山有水,当然就要山水“通吃”了。

山中遍地有宝,?#28393;?#20102;占全世界80%的锑矿(现在的冷水江原来属新化),锑产量曾达到全球的90%,是名副其实的世界锑都。关于锑的开采,本人拟另著专著论及,此处不详。

古梅山地区还有另一?#30452;?#36125;:遍地是煤。而且很多地方的煤浅露地表,挖下去几尺就可以挖到煤炭。但新化人都烧柴,不烧煤。柴遍地都是,而采煤风险大,销路窄,民间认为挖煤破坏风水,朝廷又禁止采煤。因此,本来只要挖数尺深就能挖到煤的古梅山地区,却少有人采煤。

乾隆以后,朝廷不再禁止采煤。

古梅山地区民间采?#27827;?#26159;渐成风气。

但煤不能吃啊?得卖给缺煤的人才能换到吃的。

哪里缺煤呢?

益阳、长沙、汉口等地,属于长江中下游平原,地势平坦,水产丰富,种桑织?#24613;?#36739;便利,煤却严重缺乏。

一边盛产煤炭,一边大量需要煤炭。真是产需两旺。

关键就是物流。

而当时梅山地区的物流是一个什么样的现状呢?

一条是陆上的茶马古道。

茶马古道是指存在于中国西南地区,以马帮为主要交通工具的民间国际商贸通道,是中国西南民族经济文化交流的走廊。茶马古道分川藏线、滇藏线两路。

茶马古道源于古代西南边疆的茶马互市,兴于唐宋,盛于明清,二战中后期最为兴盛。茶马古道分陕甘、陕康藏、滇藏大概路,连接川滇藏,?#30001;?#20837;不丹、锡金、尼泊尔、印度境内,直到抵达西亚、西非红海海岸。

在湖南省安化县的崇山峻岭和山涧溪流之间,也绵延着

一条神秘的茶马古道。千百年来,无数的马帮在这条道路上默默行走,悠远的马铃声,回荡在山谷、急流和村寨上空,也成就了不同民族和不同文化的交融。如今,茶马古道?#19979;?#36420;印仍历历在目,跨越溪流的廓桥仍屹立在风雨中,?#36335;?#22312;遥忆着那一片历史的风?#21834;?/p>

但茶马古道,顾名思义,其运输的主要是茶叶、丝绸一类轻的物?#30465;?/p>

对于煤?#31354;?#19968;类重物,茶马古道就无能为力了。

因而,在梅山地区连通外界的水道——资江发展重物航运,则成为?#35828;?#26102;历史条件下发展物流的不二选择。

那么,当时资江上的载重航运又是一个什么样的状况呢?

当时资江水上主要有两种船:一种叫鳅子船,?#27493;?#21315;家船,能载三十至五十吨。一条船抵得一个中等人家的资产。水路运煤到益阳、长沙、武汉去,主要就是用鳅船装运。一般是二、三月从新化启航,由于春季雨水多,水位高,载重航行一般没问题。按正常速度,半个月左右可以到达汉口。

然而,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行水路也是一样,顺水容易逆水难。从汉口再回以新化,由于是逆水行舟,船在“外河”,河道宽广,尚可凭风借力。船到山河后,全靠人工背纤,又要经过七十二滩,滩上礁石森列,航?#32769;?#31364;,稍一不慎,就会船毁人亡。滩水落差大,水流湍急,一寸一寸往上移,有时从早到晚一天不过走三十里水路。从汉口到新化,一般要一个半月以上。到了新化要卸货,要买煤装船,也需要十来天时间,这样就很容?#29366;?#36807;五月的龙船水。赶得快的,赶上龙船水的,一年可以运两次煤去汉口,但绝大多数能只运一次。

另一种叫“洞?#30333;?rdquo;,只能载四、五吨重,操作人员也少,夫妻两人操作即可。千家船主要跑长途,而洞?#30333;?#21017;主要是跑新化到邵阳这样的短途。每当刮西北风时,资江河中,一队队的洞?#30333;?#25196;帆逆流而上,白帆点点,络绎不绝,与两岸青山掩映下的清清的资江水相映成趣。这些船用来运土纸、茶叶、桐油、生铁、生漆等?#24576;?#38382;题。但运?#21512;?#28982;不适合。

但在煤大量开采外卖之前,鳅子船运煤也是没问题的。但到了乾隆年间,古梅山地区大量采煤之后,鳅子船运煤就显得力不?#26377;?#20102;,?#23545;?#28385;足不?#35828;?#26102;汉口物流对煤炭的需求。

包括鳅子船在内的这些船只,都显示了共同的不足:一是载重量不大,最多只有二三十吨;二是成本极高,顺水划下去,还要逆水用人力背上来;三是时间太长,如果从梅山地区到达汉口,一年也就能一个来回。

社会需求永远是?#38469;?#21457;展的源动力。恩格斯说过,社会一旦?#23633;际?#19978;的需要,则这?#20013;?#35201;就会比十所大学更能把科学推向前进。

恩格斯的这句名言被瓦特的蒸汽机验证过后,又一次被中国的毛板船所验证。

正是在这个历史的节骨眼上,毛板船发明了。

毛板船发明后,在此后一百五十多年的运载中,创造了世界航运史上的奇迹,推动了中国中部一百多年经济的快速发展。

发明毛板船的人,不是科学?#36965;?#32780;是一个船商,他叫杨海龙。

那么,毛板船是怎么发明的呢?

这先得从毛板船的“终端”汉口说起。

汉口有条著名的?#26691;到?#21483;汉正街。汉正街在长江和汉水交汇处。早在明朝万历年间,汉正街就已形成市镇。到康熙年间,汉正街已经非常繁荣。

随着去武汉?#36234;?#30340;宝庆人越来越多,于是形成了“宝庆帮”。宝庆帮在汉水边的一块不毛之地建起了宝庆码头。汉正街的第一大码头就是宝庆码头,它是国际?#28393;?#30340;一个最大的码头,地理位?#29028;茫?#38754;积最大,货物智吞吐量最大,影响最大。当年的武汉,宝庆码头共有四处:除了宝庆码头外,还有湖堤宝庆码头,鹦鹉洲宝庆码头,白?#25345;?#23453;庆码头,以汉口的宝庆码头最大,位?#31859;?#22909;,所以常引起其它商帮的觊觎争夺。

当时,还有来自三湘四水的竹木商人,也蜂拥而起奔向汉口,这些来自湖南的排筏主要聚泊在汉水南岸的汉阳一个叫鹦鹉洲的地方。由于排筏众多,这里又有“排都”之称。鹦鹉洲水深适宜,滩地宽阔,自嘉庆年间开?#36857;?#36825;里便形成了包括长沙府在内的长沙府、衡州府、常德府、?#34903;?#24220;所属商帮聚集成的“五府十八帮”。是一个庞大的?#26691;得?#23621;群落。清同?#25991;?#38388;,由“五府十八帮”共同捐资在鹦鹉洲的洲脊上修建了著名的鹦鹉堤。十里长堤民风古朴,街道两侧?#30772;?#25307;摇,形成一?#37300;?#26684;特异的?#32456;潁?#34987;当地武汉人称为“小湖南。”当地一首民谣唱到——“鹦鹉洲,鹦鹉洲,日晒?#24179;?#22812;不收”,由此可见当年这里的?#34987;?#30427;况。

古梅山人的物流当然都停靠在宝庆码头。

关于宝庆码头的争夺,我将专章讲述。

这里先讲毛板船是怎么发明的。

嘉庆二年(公元1797年),新化洋溪船户杨寿江、罗显章试制?#27801;?#27700;浅、船肚大的船,这种船利于水浅滩多河道航行,这种船比千家船进了一大步。因为是洋溪人发明的,所以又被称为“洋溪船”。

没过多久,罗显章和?#38706;?#29983;又在“洋溪船”的基础上,制造一种重30吨的新型船,这种船叫“三叉子”。装煤专门跑益阳、长沙、汉口。

嘉庆四年(公元1799年),洋溪上头的槎溪杨家边,一个叫杨海龙的船户跑运输折了本。回到新化后,他赊购了罗显章、?#38706;?#29983;的“三叉子”船,运煤到武汉去卖,想以此赚回本钱,毕竟煤生意利润高。

这里有个新词“赊购”,所谓“赊购”,就是这个船已被杨海龙买了,只是杨海龙还没有付买船的钱。但杨海龙对这条船有处置权。他不是租或借的船,他要归还的是钱而不是船。

到武?#21898;?#29028;卖完后,杨海龙望着那艘已经显得?#34892;?#30772;旧的“三叉子”船,想到要请纤夫把这艘旧船拉回去,又要花费蛮多的成本,又要费个把月时间。刚赚到手头的钱又要投进去一大部分,他本来就做生意亏了本。这下他真不想再投入钱了。

怎么办?

杨海龙犯愁了好几天。

所谓活人不能被尿憋死,这话用到杨海龙身上真是再合?#20160;?#36807;了。

急于收回投资、还债的杨海龙突然异想天开:这“三叉子”船的木板都有八九分厚,汉口这地方木材又贵,何不干脆把这船拆了,当木材卖掉?卖木材的钱也够买一条新船了。还节约了时间,回去又可以运一船煤到汉口来卖,岂不是两全齐美?

这个大胆的想法一从脑海里冒出来,他就有一种茅塞顿开、豁然开朗的感觉。

当天晚上,杨龙海不禁为自己的想法兴奋得睡不着觉。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起了床,果断地把船拆了。由于造船的木板结实,又是杂木造的,卖了一个好价钱,?#34164;?#19968;点就可以买一条新船了。就这样,卖了船的杨海龙轻装回乡,比请人背?#27515;?#33337;返回节省了个把月时间。一到家就把“三叉子”的赊帐还了。因为时间还早,他赶紧造新船?#24613;?#21040;汉口去卖这年的第二趟煤。一年卖两趟煤,这是很多人想都不敢想的,杨海龙轻轻松松地就做到了。

杨海龙的做法在梅山众多的船户中间引起了广泛的震动。

有了卖“三叉子”的经历,再次造船就有了准确定位。在造船时?#25237;?#20301;为一次性消费的船,只要把煤运到了汉口,就把船拆掉当木材卖掉。有了这个基本定位,造船的方法也就来了大的改进。

按传统习惯,造船要力求坚固,船帮都用整条杂木树,船底用厚实的桐树板?#21360;?#36825;样造船的原材料价钱就很贵。修造的工艺也要求精益求精,一丝不苟。船造?#29028;螅?#36824;要风干,?#32531;?#19978;桐油防水。这样造的船非常昂贵,耗时又多,一条船相当于一户中等人家的全部家当。

杨海龙这下对船进行了革命性的改造。不用难于寻找又价值昂贵的杂木,在冬天枯水期里从山中伐下?#36864;?#26408;(新化人?#38656;?#26408;),砍去枝叶,削掉树皮,粗锯成毛木方和毛木板拖到了山下的河滩上晒干。就用毛木方做龙骨,全部用八公分的枞树板子即毛木板做船板,不用一根条木,既不刨削,也不铆榫,不安桅,?#24576;?#24070;,不挂浆,也不刷桐油石?#36965;?#36824;不用苎麻塞裂缝,用毛里毛躁的方头马钉钉拢来,尾上安个毛木舵,边上再加上毛木橹,十几丈长,两丈多宽,?#27801;?#27700;四五尺,最大载重达到120吨,是原来“三叉子”的4倍,早小载重达60吨。

真是想得出啊!

简直是异想天开!石破天惊!

为了让这个异想天开的创意变?#19978;?#23454;,开工之前,杨海龙举行了隆重的敬神仪式。先从当地请来了口碑最好的掌木师傅(主木?#24120;?#21448;选定了一个?#39057;?#21513;日。掌墨师傅帮杨海龙测定时辰开斧。只见掌墨师傅先从所备材料中选出三块宽度长度相等的板子平铺在地面,并在板子下面用圆木垫起,船头朝向向着上游。?#32531;螅?#25484;墨师来到船头处将杨海龙备好的供品摆定。供桌上摆着一块用开水焯过的勾?#24230;猓?#21363;猪腰?#26526;猓?#37325;近四斤),白酒(或水酒)三碗,雄鸡一羽,钱?#36739;?#28891;若干。掌墨大师点燃香烛,按天地河诸神之方位插?#29028;螅?#19968;手抓起雄鸡,一手?#31859;?#26023;头,口中念念有词,最终说道:?#24605;?#19981;是非凡鸡,头既高来尾又?#20572;?#26432;了?#24605;粗?#31070;,杀了?#24605;?#36991;邪气……?#32531;?#19968;斧割断雄鸡喉管,将鸡血分洒于船头板和钱纸?#36843;?#20043;上,再从鸡?#26412;?#22788;扯下一把毛?#21507;?#33337;头板上。

仪式结束后,杨海龙给掌木师傅封了六块银元,寓意六六大?#24120;?#25484;木师傅于是正式开工造船。

由于全部是用马钉,又没有?#23500;睿?#33337;两天就造好了。在最后安定龙头方板时,杨海龙同样备三鲜供品,用于敬献鲁班先师与河神,祷祝毛板船下水后,能一帆风?#24120;?#21019;造财富。

毛板船造?#29028;螅?#22260;观的人群络绎不绝。议论,说长议短。也有人耻笑:“你这?#27493;?#33337;啊?船上一根杂木也没有,经得起风吹浪打?”

这哪是船啊?#31354;?#21387;根就是毛木材!这样的“船”,节省是节省了蛮多,但这样的船也能下河?还能装载这么重的煤?也能吃水?

“杨海龙,你是想赚钱想疯了?#26705;?#24819;出这样的歪主意。船里这么多这么大的缝,你塞都不塞,只怕你船还没到汉口,煤早就没得看的了!哈哈!”

“杨海龙,你这八分厚的毛板子,到河里要是碰到了礁石,不就等于鸡蛋?#26725;?#21040;了石头——一触即散?”

一些舵工师傅、水手也来取笑杨海龙:

“杨老板,你这破天荒的毛板船,只?#26053;?#20154;敢帮你开啊?你自己一个人开吗?”

面对大家的议论、讥讽,杨海龙早就?#34892;?#29702;?#24613;浮?#20182;知道,自古英雄多寂寞。英雄不是靠跟别人辩论出来的,而是靠自己把事情做出来,做成功。这样别人自然会敬佩你。英雄惜英雄,是不以成败论英雄的。但百姓是以成败论英雄的,只有把事做成功,做漂亮,别人才认为你是英雄。只有勇敢、?#38706;?#30340;远行者,才能成功。

但杨海龙也不?#19981;?#35013;高冷,有什么话他就?#38505;?#22320;跟别人解?#20572;?ldquo;?#20540;?#20204;,别看我这船有缝,可是不会漏煤的。煤见水后会产生一种张力与重力,而?#36864;?#26408;浸水发胀后会产生一种胀力,一齐挤压船板,就能全部把毛板之间的缝隙堵住的。”

旁人听了,先是一阵沉默,既而概叹道:“杨兄见多识广!”

“杨兄是个秀才,有学问,佩服!佩服!”

但船工们还是议论不休。有人问:“杨老板,驾着你这样异想天开的蛋壳一样的船, 在滩多水急的洪水期里走一遭运煤,,不亚于穿一回生死难卜的阎王殿?#26705;?#19975;一触礁怎么办?资江河上可是险滩多呀!”

船工一问完,众人都望着杨海龙,看杨海龙如?#20301;?#31572;。

杨海龙不急于做答,连抽?#24605;?#21475;老汗烟,又慢条斯理地把烟斗的?#20197;?#30707;头上磕掉,这才扬起头,笑了笑:“?#20540;埽?#25105;反问你一句:“你驾着那些厚厚的用杂木造的船,莫非触了?#23500;?#26377;救?”

被问的人顿时哑口无言,现场一片沉寂。

杨海龙吧了一口烟,老谋深算地说:

“船是用来航行的,不是用来触礁的,如果触礁,任何船都是一样的结果啊!”

那船工顿时满脸通红,无言以对。众人无不点称是。

杨海龙继续说:“关键不是看你驾什么船,而是看你有没有高度的责任心,看你这个团队的协作能力,你如果掉以轻心,再多的船也不够你毁。只要你坚守一条原则,始终沿着航线不偏移,这船一样能够到达目的地,跟其它的船没有什么两样!重赏之下必有?#36335;潁?#25105;相信有人会上我的船!我要打造一支团结一心、专心尽责的团队,我相信我的团队一定能?#36824;?#36991;风险,?#30475;?#37117;能成功抵达目的地。”

不少人点头佩服,有的人赞杨海龙精明。有位老者感叹道:“驾咯样的毛板船就是玩命,但要是不舍?#26469;?#20986;条路,煤就埋死在山里,山里人就只能眼睁睁守着天赐的宝物过穷日子,谁?#24066;?#27704;世守穷?所以这蛮也是不得不霸呀!杨老板有?#37117;?#26377;学问,佩服!佩服啊!”围观者无不点头或竖起大拇指表示佩服!

船造好了,杨海龙一造就是三条。

接下来就是装煤。要让船装煤容?#30475;?#21040;最大化,才能达到利润最大化。马克思说,资本一来到世间,?#27833;?#21040;脚,每个毛孔都充满血和肮脏的东西。这是从批判资本的角度来说的话。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毛板船也?#27833;?#19981;了这个规律。毛板船一来到世间,就是逐利的,就是冒险的,就是有船毁人亡的。有很多家庭因为毛板船而发了财,也有很多人因为毛板船而家庭破碎的。

毛板船装船分上下两层,两层之间用杉木板隔开。请注意,整个船体用的是枞树板。这种板是有油脂的。而毛板船装煤中间的隔板则是杉木板,?#38469;?#19982;枞树不是一种树,杉木板比枞树板更轻,这是为?#24605;?#36731;船的重量,杉木板只起隔层的作用。

?#21512;?#26159;用箢箕一担一担地挑上停在大阳江的毛板船的,船停在河的正中间水深处,从岸上到河中间,架了一条简易的木桥。

装了一层后再用石硪打紧。石硪是用石或铁制的打?#36824;?#20855;,?#35797;才?#29366;,近边缘处有多个?#31069;?#20197;穿绳。使用时多人持绳,一人领号并掌握方向,众人拉绳使其反复提起、落下,将松散材料夯实。我小时候见过的石硪都是石制的。上世纪七十年代是新化大修水利的时候,到处可以看到人们修堤坝,修堤坝时,四或六或八个人呼着整齐的口号,抬着重重的石?#36965;?#39047;有节奏地一石硪一石硪地打下去,被石硪?#22797;?#36807;的地面,又紧又结实,还有被石硪印过般的光泽。调动儿时的?#19988;洌?#25105;可以想像出毛板船装煤时的情状?#33322;?#29028;打紧打紧之后,在船吃水线以上的平面上面再铺一层杉木板,继续装煤,再用石硪打紧。这样经过一层层夯实打紧后,一只毛板船可以装到六十吨,最重装到一百二十吨的煤。

装满煤后,先把船从洋溪河放到资江的向东?#20013;?#23545;面的塔山湾停靠避风,伺机再从资江放到益阳、汉口。

嘉庆四年(1799年)农历五?#38706;宋?#33410;后的一个半夜里,山崩地裂的炸?#35013;?#23665;里的人们?#29992;?#37324;惊醒,门外山风如龙吟虎啸,吹得纸糊的窗户不时发出?#20142;?#30340;声响,似乎妖魔鬼怪就要从窗户里跳进来,令人心惊肉跳。闪电从天空、从山顶上又像就?#28216;?#39030;上劈下来,照得屋里白闪闪一片。不一会儿,倾盆一样的大雨便如注一般?#28216;?#39030;上覆压过来,一会儿便听到地上哗哗的流水在响。山雨来了风满楼,架式如千军万马在涌动,山沟里和河滩上到处都震天动地。天刚朦朦亮,杨海胧听见山民们在呼叫奔走,杂乱的脚步声和雷声、风声、雨声混响在一起。

雨下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中午才渐渐停住。

“真是天助我也!”杨海龙暗喜。

杨海龙来到向东街码头察看时,只见资江河水已经涨到了十三个磴,向东街河滩上已不能去人,哗哗的洪水从山上冲下来,顺着原来水浅的河道正咆哮?#30036;?#21069;翻滚。“真是老天照应啊!”

凭着长期的航资江河的经验,有这?#32531;?#27700;完全可以放毛板船了。

杨海龙的经验后来被梅山人普遍应用。梅山地区资水两岸的人后来都习惯地把涨到七、八尺以上的水叫毛板水,因为只要涨到七八尺深,就可以放毛板船了。?#21512;?#20043;?#35270;?#27700;多,小河张水大河满,在溪多河多的梅山地区,一般从二月涨?#19968;?#27700;起(即?#19968;?#24320;水涨水)到五月涨龙船水,这四个月之间,可以涨五至七次毛板水。足够放毛板船用了。而过了这个阶?#38382;?#26080;法放毛板船的,因为资江滩多,一共有七十二滩,新化境内就占了五十三处,滩高水?#24120;词?#20016;水期,如果不涨毛板水也不过三尺来高的水,而毛板船吃水要达到四五尺深,因而没有涨到七八尺深的水是无法放毛板船的。过了龙船水,毛板船也就?#23637;?#20102;。

那么,水涨得有多深,到底有什么标志呢?也是杨海龙给了同行们一个经验:以县城东门外向东街大码头的石阶作为?#25569;?#29289;,一个石阶叫一个磴,一个磴高五至七寸,通常河水涨上了十一、二个磴就可以放毛板船了。涨到十三、十四个磴也没问题。但如果水太深,水势太大也不能放毛板船,船在太大的水势中很难驾驭,更无法靠岸。所以,如果大码头的水涨到了二十几个磴,毛板船也是不能放的。

这时,河滩两边的山坡上密密麻麻站满了看热闹的山民。管?#20197;?#24050;将一张供着牛头和滴血雄鸡的供桌摆在河岸边。

接着,披着红底黑套长袍的舵工师傅此时就像一个专?#23548;浪荊?#20182;和杨海龙交换了一下眼神,就走到供桌旁,点?#33034;?#26700;上三柱香,顿时青烟袅袅,舵工师傅合着双手,口里念念有词。他的身后,站着两排赤裸着上身、胸前贴着符咒、手上端着酒碗的船工,他们黑红的脸上庄重肃?#38534;?/p>

三声惊天动地的火铳响后,舵工师傅端着一碗船工递过来的酒走向了翻滚的河水边。瞬时,捧酒船工和山坡上的所有山民都唰地一声齐?#21018;?#36330;下:“天地菩萨,山灵河神,保我商途,佑我船民!”舵工师傅的?#39057;?#20837;了河里,船工与山民虔诚的祈祷声则颤颤地飘向了?#25321;貳?/p>

“喝酒,上船,砍?#25314;?rdquo;杨海龙一声大吼,船工们一齐仰脖喝光酒并摔碗打了煞,?#32531;?#25645;跳板鱼贯登上了毛板船。随着嘭嘭的斧声,毛板船脱缆飘动,岸上则响起了一片哭声、喊声与祷告声。

这一壮怀激烈的告别,谁知道究竟是不是永别?

三条毛板船一出河,就成了河?#35272;?#30340;庞然大物,有惊世骇俗之?#23567;?#38395;到讯的资江两岸山民沿途追着围观,直到这三条毛板船随关波涛?#22365;?#30340;巨浪完全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

八天八夜的航程,历尽七十二条险滩,三条跟江水相比是蛋壳般的毛板船成功航行近600公里,安全抵达汉口。船到汉口后,杨海龙举行了隆重的祭神仪式,船工才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般下了船,有一种重回人间的感觉。顿时,码头上前来围观的市民摩肩接踵、人山人海。

由于整条船都是用八分厚的木板拼成,汉口人称之为“毛板子”毛板船的优势不仅仅在于其节约成本和时间,还有一个最明显的优势:它本身就是货物。到达汉口拆板子卖了,所得价款足以再造一条新的毛板船。这样,运煤生意就可以无须计入造船成本,只需考虑?#30475;?#30340;人力成本。而人力成本也只相当于一只“三叉子”的成本,却可以运输四倍于“三叉子”的煤炭。而最重要的就是时间成本的节约。以前从新化到汉口一年只能跑一次,而现在,一年可以放三到五次毛板船。

煤是一船一船地卖给煤行,对煤的需求量巨大的汉口,这三船煤很快就被销售一空。接下来,杨海龙让人把船板子全拆掉当木材卖了。?#32531;螅?#36731;装上阵,回到新化,开始再造毛板船,当年再放到汉口。

而那些个水手,一则赚了钱,二则迷恋汉口大都市的?#34987;?#29983;活,就没跟杨海龙回新化了,留在汉口当脚力谋生。后来也都在汉正街建?#22235;?#25151;子,成家立业。

毛板船的发明,将成本控制在了最低限度,实现?#27515;?#28070;的最大化。于是,众人纷给仿效。如果那时有原创保护,或者可申请发明专利,那杨海龙只凭这一项发明,就足以发大财。但杨海龙的正版毛板船一下水,新化、邵阳、安化等地的“?#28063;?rdquo;或曰“山寨”的毛板船没过多久,也都?#36861;?#19979;水了。巨大的利润,催生了快速的模仿和学?#21834;?#26757;山人的蛮性精神和不怕死精神,体现了最早一批湘商的?#26053;汀?#26080;畏、聪明。毛板船迅速成为一种“现象”级的船只,浩?#39057;?#33633;,扬帆启航。不仅仅是一种现象,更创造了世界航运史上的奇迹。

后来,人们?#36861;?#20223;制毛板船,将毛板船制成了四?#20013;?#21495;:即“三个六”、“四个二”、“四个八”、“五个二”,这是以船身浸在水下的尺寸而得名,前两种是小码子,载重量在30——60吨?#32531;?#20004;种是大码子,载重量为70——100吨,“五个二”型号的船,全长6.6?#26705;?#24213;的中间宽1.03?#26705;?#33337;面中间宽为1.2?#26705;?#21507;水为5.2尺(船身在水下5.2尺)。船头、船尾慢慢收缩上翘,为尖头尖尾。毛板船有二十个仓,?#26469;问?#22836;展?#21360;?#20108;展?#21360;?#22836;桅仓、?#23433;?#20179;、二采仓、三采仓、对桅仓、主桅仓、进门仓、二龙仓、三龙仓、挨身仓、太平仓、火仓、前睏仓、后睏仓、大八十仓,二八十仓、三八十仓、鹅公仓、厕所,从进门仓到厕所,用四幅竹篷罩住,竹篷是用竹篾织盘,中间夹入?#33976;我?#23376;而成,它制作精?#26705;词古?#19978;大风大雨,也不会漏水。

直到1958年,国?#20197;?#36164;江的安化段修建柘溪水电站,资江被拦截,资江也由山河变成人工湖似的内陆河,梅山毛板船才成为了历史。

嘉庆四年,资江两岸迅速兴起模仿造毛板船的风气,从宝庆发到汉口的煤炭量巨增。

杨海龙成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俗话说:撑死胆大的。杨海龙发财了,在家乡洋溪买了四百多亩田,后来又定?#21491;?#38451;,在益阳买了四十多栋铺,几百亩湖田。嘉庆二十三年(1818年),他年逾?#30036;。?#23558;在益阳的铺面和湖田捐出一半,成立了毛板行业基金,举荐?#38706;?#29983;为负责人,创建了新化毛板工会。从此,毛板行业的船工水手就有?#22235;?#23478;。对行业的发展和船工水手的福利待遇起到了很好的作用。

毛板船创下了世界航运史上的一个奇迹。从此开启了一百六十一年的梅山人毛板船?#26691;荡?#22855;,带动了汉口、长沙、益阳、邵阳、新化等地的经?#26757;?#23637;,促进了上述城市与地区兴办新学堂、传播新思想,催生了一批又一批先进分子走出国门。为辛亥革命造就了大批储备人才。同时,还为洋务运动和湘军水军?#30423;?#36215;了直接的作用。

新化毛板船航运史,与?#20329;?#20986;使西域、郑和下西洋一样,分别创造了陆运、海运和河运的奇迹。杨海龙与?#20329;埂?#37073;和一样是功不可没、光?#26434;来?#30340;物流始祖。

责任编辑:?#37300;?#39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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